最近，雷竞技reay中古史中心成立四十周年纪念，作为一个受益于中古史中心诸位老师教泽的后来者，我本来想在新史学微信号推送已故乡先辈刘浦江教授怀念邓广铭先生的文章《不仅是为了纪念》，可是发现被某微信号标为原创，已经无法刊发。现就自己的一些记忆，略作勾勒，以为中古史中心寿。

最初知道中古史中心，还是在邓先生去世后的报纸报道，当时我还在垫江一中读书，记者引述季羡林先生赞扬邓先生的话，说邓先生真是以学问为安身立命之人，今后再也很少这种同道了。我当时很好奇，也很钦佩，希望今后有机会去见识一下这样一位大贤门生的风范，不料大学时代就很幸运地遇到了邓先生的弟子，得以短暂从学。

大学时代，因为拜读过《不仅是为了纪念》的文章，因为乡党的关系，我曾经多次求教于刘浦江教授，他以川东人的热情与快人快语，让我很是受用。大学毕业，北上读书，暑假因为没有住处，还是刘老师费心让康鹏兄帮我张罗前前后后。

2004年4月的一个下午，我前往中古史中心去见刘老师，当时找到那个四合院，幽静极了，院外池塘还略显萧瑟，但院里却生气勃勃，下午就是刘老师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研读课，我当面领略了刘老师机关枪式的提问方式，有些同学明显准备不足，两三招下来就招架不足，但是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方式，能直指本心，让人无所遁形，虽然看似脸面无光，却十足让人受用终身，我当时想到了宋人所说的“提撕”二字，当头棒喝，终身难忘。

印象中，当天下午，除了跟学生上课，刘老师还跟同为川籍的李少聪老师讨论了一个问题，二人用川普对谈，一快一慢，偶尔还开点玩笑，而这种玩笑的深意，可能要同为川籍才知道背后的意思。

说起来惭愧，后来，直到刘老师去世，我除了电话邮件多次请教之外，都没有再见过他，知道他英年早逝，我去他的遗体告别仪式。

在中古史中心四十大寿之时，谈及逝者，似乎不见得合适，但是，我要说，正是邓先生等先行者，为中心打下了坚实的根基，他们的后继者也不绝如缕地坚持、坚守，才有了如此殷实的成就，这些成就之中，绝非仅仅是学术著作，学界所传扬的人格风范，可以说比学术更为珍稀。

在前些日子祝总斌先生去世后，我曾经感叹，“北大中古史已故的几个老先生很好，一生勤奋耕耘一两个断代，读书多却谨于著述，一般也就四五本著作（论文集），本本都立得住，为人谦和，乐于助人，对学生尤其好，似乎也很少听说大肆吹捧自己的，这是理想的人文学术的样子”。记得不错的话，这个名单至少有十来人左右。

我们一直在感叹大学学风不正，大师不再。有时候或许也有些杞人忧天，贱近而贵远，中古史已故的诸位先生的道德文章正是标杆，足以动国际而垂后世。一般的大学，有这么两三位先生，就可以立得住了，而中古史中心已故的就有这么多杰出先辈，在世的也有不少著名学者，这就是中古史中心行胜于言的典范意义。有他们这种学术重镇在，我们可以对人文学术表示忧虑，但却足以充满信心。

此前有人问我，什么是一流的学术机构，我说有三个标准，是否有一流的学者，是否有一流的著作，是否有一流的学生，如果三者都满足，那就是一流的学术机构，如果三者都没有，哪怕学术计量化多优秀，那也很可能是空头文章、数目字游戏。以这个标准衡量，中古史中心当然无愧于一流的学术机构。

新史学有幸，不仅出版了邓小南、阎步克、王小甫几位老师辈的著作，也出版或即将出版我的同辈胡鸿、闫建飞的著作，他们的学术品格尽管世代有别，但却传承有力，大气而朴实，这是中国人文学术应该有的气象，我们期待更多人追慕这种学风。

此前学术史的同好曾经点评谁是天下第一所，我本人曾经就读于三个研究机构：华中师范大学中国近代史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我当然觉得这三个母所都是重镇，有朋友说是史语所，不过我这里不是在排座次，这其实会比较无聊，我倒是觉得，中古史中心和以上四所机构，都具有我所说的一流学术机构的特质，而且越到后来，人文品格越发独特。

中古史中心曾经有一段似乎年轻人不多，但是最近十年，陈侃理、韩巍、苗润博、郭津嵩、李霖、付马诸位的强势加盟，让人看到了中古史传承的强劲生命力，我有幸接触过其中几位，都是能成为大才的人，我想起了邓广铭先生笑容可掬的样子，如果老先生知道，他一定会格外高兴，但是或许他还是觉得不够，因为中古史中心现有成员仅23位，有的先生还年届退休，相对于当年邓先生向国家和学校争取到的五十来个用人指标，中心还可以扩充一倍有余。

一流学术机构的未来，首先是学术的传承与学术境界的扩充，有了新鲜血液，才可以扩充学术领域，而不少新兴领域正值得中心去大力拓展。什么是国际一流？中古史中心当然就是典范，期待中心能进一步将既有的丰富学术世界变得更加灵动，在五零后六零后的一代人之后，八零后九零后能有同样杰出的贡献，未名湖的光影会更加动人心弦，恰似中古史中心的小院，一样幽静祥和，而动人情思。

作为中古史中心二十多年的关注者与追慕者，希望这所学术殿堂能够更加悠长，而新史学也随时愿意助力她的发展，当然，各位先生和同辈，也是我本人身份转换之后的标杆，世界怎样，在乎你我的选择与付出，未来人文学的模样，一定会更加动人。

以此为北大中古史中心寿！

2022年8月29日晨草于河北旅次

原文链接：谭徐锋 | 为北大中古史中心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