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23 信息来源: 《瞭望东方周刊》
文字:覃柳笛、陈法钧| 编辑:燕元 | 责编:安宁戏剧疗愈不止于排解消极情绪,还致力于挖掘人们内心的力量源泉,建立积极情感状态,提升情感健康,为参与者赋能。

2024年8月17日,马岩和孩子在面向儿童的专题戏剧疗愈活动现场
6月的一个下午,北京某艺术沙龙室内,一场无观众、无对白的特殊“戏剧”正在上演。“演员”们争前恐后,用肢体诠释“剧本”为各自角色设定的情绪。有人猛烈挥动双臂,有人十指紧紧交扣,有人用力跺踏着地板,还有人手舞足蹈地转起圈来。
这并非专业戏剧课堂,而是名为“肢体表达与情绪”的戏剧疗愈工作坊。“演员”们来自各行各业,都有着心理健康需求。他们站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以戏剧为媒介,探索身体与情绪的关联,在戏剧体验中重建心灵秩序。
焦虑、抑郁等心理亚健康状态,困扰着时下一些都市人。近年来,在经典心理学和精神卫生学体系之外,一些通常认为不属于传统“心理圈”的心理健康促进方法和思路,逐渐走入人们视野。戏剧疗愈,正是这些“破圈尝试”的生动实践之一,其以戏剧为手段,借助角色扮演、即兴表演、故事构建等形式,引导参与者在虚拟情境中释放真实情感,实现自我认知与心理调适,改善心理健康。
“戏剧通过激发身体的积极感受来满足心理需求。当人们按戏剧原理有目的地进行心理调节时,便形成了戏剧疗愈。”雷竞技reay元培学院戏剧课程特邀导师、央视《社区英雄》节目编剧、青年导演马岩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没有观众的舞台,恰恰是最安全的情绪容器 ——在这里,你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目光,身体就是唯一的剧本。”
为心灵做减法
“参加完这场活动,真的感觉很释放,假期前积压的负面情绪和压力,一下子都排解出来了,特别过瘾、舒服。”在北京一场戏剧疗愈工坊活动结束时,一位参与者笑着对《瞭望东方周刊》说。在工作坊中,他给自己取的“花名”是“太阳”。
一起体验戏剧的“戏友”们,名字也都很特别,如“熊猫”“镜子”“木头”“爱心”“白云飘飘”等。“大家来到这里,就是要暂时放下日常社会关系中复杂、沉重的身份,做一个情感更丰富、身份更简单的‘戏中人’,进入一种平时难以体验的情绪状态,从而抚慰情绪、疗愈心灵。”马岩在工作坊中以主持人的身份对大家说。
这场活动的高潮部分,是“笑”的分级表演训练。马岩带领学员们感受从“一级笑”到“十级笑”的变化,指导学员净化思绪,向内探寻,激发身心深处的“笑力量”和“笑机能”。从冷笑的“呵”开始,到皮笑肉不笑的“呵呵”,再到轻度喜悦的“哈哈”,忍俊不禁的“哈哈哈”,按照戏剧表演逻辑,情绪表现程度逐级提升。最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的大笑声充满整个场地。
随着马岩一声“收”,所有笑声戛然而止,学员们的表情也回归平静无澜,只留下那些表现“戏剧式情绪转化”的忘情笑语,在耳畔久久回响。
为遭际做减法,是戏剧疗愈的切入点。当有丰富生活阅历的非专业人士进入戏剧表演练习场域,通过夸张化表演,能发挥戏剧的“减法”作用,消解复杂沉重的负面情绪。
在戏剧疗愈工作坊现场,一位身患绝症的老奶奶在接触戏剧表演知识后,以极具爆发力的肢体与声线喊出“我想要活”,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湿了眼眶。表演结束后,她却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通俗地说,就是搭建一个封闭且安全的表达空间,让人们在全身心投入戏剧活动的过程中,把积压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获得内心的释然与平静。”马岩说。在戏剧疗愈理念中,戏剧舞台不再专属专业表演者,而是每个登台人的情绪容器。戏剧疗愈设计者和主持者的任务,是带领大家“登台”,指导大家“开演”。
值得注意的是,戏剧疗愈不止于排解消极情绪,还致力于挖掘人们内心的力量源泉,建立积极情感状态,提升情感健康,为参与者赋能。这一疗法尤其适用于高压职场人群心理调节、青少年心理干预、老年认知训练等场景。马岩为都市白领设计的“办公室微剧场”,便通过即兴喜剧训练,帮助参与者突破思维定式。一位离职的主持人,在参与后不仅缓解了焦虑,还发现了自己的表演兴趣和天赋,成功转型为职业演员。
将戏剧带出剧场
近些年来,在全国多个城市,戏剧疗愈已展开丰富实践:上海江苏路街道Endless深剧社开展“回到过去”戏剧疗愈活动,参与者在专业引导下通过演绎童年故事、情景互动抒发真实情感,不少人反馈肢体表达更自然舒展;威海市图书馆举办的心理戏剧工作坊,通过模拟“考试失利”“亲子冲突”等真实场景并互换角色,让参与者站在孩子视角感受压力、理解其未说出口的情绪,从而打破沟通壁垒、重建亲子关系……

威海市图书馆中高考家长减压赋能心理戏剧沙龙海报(图片源自威海文旅)
《瞭望东方周刊》采访中,部分参与者表示,投身戏剧疗愈是为了在以自身为主角的独特戏剧体验里,完成自我认知与提升,进而成为更理想的自己。
长期以来,戏剧主要“栖身”于剧场和专业舞台。对普通观众而言,“置身戏中” 难以实现,戏剧与观众的距离无法消弭。而那些较少走进剧场的人,更是无法感受戏剧给生活带来的美好与力量。
马岩认为,以戏剧疗愈为代表的“应用戏剧”模式,是戏剧发展的崭新阶段,也是戏剧发展的必然趋势。戏剧从业者在现代多学科知识的启发和支持下,从多个角度挖掘戏剧的深层功能。他们或是将戏剧带出剧场、带下舞台,来到更广阔的应用场域,或是把“非传统观众”“非传统演员”引入经过特殊设计的剧场,期望戏剧能在他们身上产生奇妙效果。
疗愈人心,是戏剧的内在功能和独特本领。西方古代哲人亚里士多德发现,戏剧具有情绪净化作用,能让观众获得舒畅松弛和“无害的快感”。
“古希腊的剧场是和医院、神庙建在一起的,这样的建筑规划体现着当时人们对各项设施的社会功能的认知。医院是在疗愈人的身体,剧场是在疗愈人的心灵,疗愈一直是戏剧本来就有的力量。”著名戏剧导演赖声川说。
在我国,近几年戏剧疗愈的发展呈现出两条主要路径:一是与面向社会大众的“戏剧普及”“零门槛戏剧体验”相结合,主打戏剧“轻体验”,强调高可及性,让大众在闲暇或有心理需求时,能轻松“走进戏中”,舒缓心情;二是与面向特殊人群的心理治疗、社会工作等融合,主打“以戏为疗”“以戏助疗”,强调专业性和针对性,要求戏剧与专业心理健康工作深度结合,为心理疾病患者或面临严重心理困境的人提供新颖有效的辅助治疗方案。
在马岩看来,前者主要由戏剧工作者推动实施,后者则需要医生、社工、教师等各类照护工作者参与,他们要充分学习戏剧方法,将其精准、灵活地应用于治疗和照护过程。
美国心理学家雅各布·莫雷诺开创的“心理剧疗法”,就是一种通过让患者发泄感情来达到治疗效果的戏剧,属于集体心理治疗范畴。其目标是诱发患者的自发行为,以便观察病情;患者通过扮演角色,体会角色的情感与思想,进而改变不健康的行为习惯。
心身同治
戏剧疗愈不仅能辅助治疗心理疾病,还能为生理疾病患者提供独特帮助。例如,戏剧疗愈正逐渐成为孤独症群体康复干预的创新路径:在精心设计的角色扮演和互动环节中,孩子们可以模仿剧情里的表情动作,逐渐读懂他人眼神、手势传递的含义,不知不觉间提升与人交流的能力。当他们用玩偶演绎故事时,原本藏在心里的紧张、难过等情绪,也能随着剧情自然表达出来,这种特别的方式就像一座“社交练习桥”,让孩子们通过扮演不同角色,慢慢学会体会别人的感受,也更愿意在团队活动中尝试合作。这种融合艺术与医学的干预模式,正为孤独症群体打开一扇通往外界的“心门”。
马岩创立的“伴路人”戏剧工作室,为孤独症儿童设计了身体模仿游戏与即兴故事表演。孩子们通过肢体协作,组成汽车、钟表等形状,逐步建立社交连接。在一次工作坊活动中,原本抗拒交流的孤独症男孩王小星(化名),在志愿者引导下,用纸箱和魔方搭建“航天舱”,创造并进入自己喜欢的角色和场景,最终主动拥抱志愿者,安静地参与活动。经过治疗,孩子的情绪稳定性明显提升。
美国“戏剧疗愈之母”、美国国家戏剧治疗协会前主席蕾妮·伊姆娜认为,戏剧疗愈就是要让人们从限制中解放出来。在马岩执导的残健融合话剧《我选择出生》中,听障、视障演员与健全演员同台,演绎生命选择权议题,通过手语、肢体语言传递情感。这场演出不仅让参演者激发了突破生命边界的勇气,也让观众在泪水中重新审视生命的多样性。
如今,戏剧疗愈正从边缘疗法走向主流健康管理体系,与现代医学和心理学融合、创新、共生,将是其发展的重要方向。随着“心身同治”理念的普及,越来越多医疗机构、企业和社区,将其纳入心理健康服务体系。
“戏剧疗愈一方面要坚持普及化、平民化、简单化,避免神秘化;另一方面要促使专业医疗照护人员更熟练、主动地使用戏剧工具,开展大量疗愈实践。同时,戏剧疗愈越发展,就越要本土化,中国传统戏曲元素还有待进一步融入疗愈体系设计。”谈到如何推动戏剧疗愈在健康中国建设和全民健康素养提升中发挥更大作用时,马岩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原文链接:没有“观众”的舞台,身体是唯一剧本
(本文原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5年第17期,总第940期),原题为《没有“观众”的舞台》。作者:《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覃柳笛,实习生陈法钧;编辑鄂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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