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日记——一个巴西人眼里的真实中国

我的热带中国

2020.4.17

中国人躺在田野上。

田野是蓝色的,也是紫色的。

田野,世界与万物带着一个中国人的气息。

他躺着,睡觉。

怎么能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呢?

(卡洛斯·德拉蒙德·德·安德拉德,《田野,中国人和梦》,1945)

难道是一场梦吗?已经过去多久了?去云南的高铁票就在手边,那是中国最南部的省份。我还有云南省会昆明和景洪间的往返机票,景洪是个充满活力的小城,位于昆明以南700公里,是傣族聚居地西双版纳自治区的政府所在地。

一切似乎都已十分遥远。然而,票据却告诉我仅仅过去了三个月。唤醒我记忆的是湄公河畔旅店的老板娘克里斯蒂娜,这几天她给我发了一个视频,里面是一场欢乐的鼓会。是的,一群人快乐地围着一张巨大的桌子,唱歌、饮酒、演奏、敲鼓。她的女儿一一看起来已经融入这场音乐会中,一一已经两岁了。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这是泼水节,洒水,喷水,拍水,泼水。都湿透了。傣族人从4月13日开始庆祝这个节日。它源自印度教,却完全被东南亚的佛教徒吸收。在云南,这一节日在人们的日历里占据着特殊的地位,人们快乐地庆祝,在瑰丽自然的鼓点中吐息着音乐。景洪,南方的南方,距离缅甸和老挝的边境仅有几公里。而那里离北京超过三千公里。

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没有病毒,也没有恐惧。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却阳光明媚,以至于能够徒步穿行于昆明地区石灰岩森林组成的石林地质公园。它令人着迷,因为这类东西提醒我们,地球的历史比我们这个傲慢的物种要古老得多,并且,作为全球资本主义遵奉的自杀式疯狂的后果,这样的沙漠森林可能会很快出现,除非从冠状病毒的废墟中能出现一个新的国际制度,有能力将生态文明、积极的社会团结和国际多边协作结合起来,超越大公司及其救星——商品世界——的陈词滥调。

西双版纳,名字悠长,情怀深广。三岔河自然保护区里,几乎一切都和亚马孙湿润的丛林一模一样,除了那些著名的访客——野生大象,如今它们已十分稀少。勐仑镇的巨型热带植物园是许多写生者和画家的舞台,以其古怪至极的亲切感和至高无上的美与我们碰面。我的热带中国就是这样一幅景色,处于饱满而缓慢的运动中,激荡而安逸,喧闹而宁静。它留在身后,留在下方。但一直默默居住在我的心里。

Saudade!我一向反对将不可译的卢西塔尼亚本质主义归结于这个词的那种神话。所有翻译,所有背叛,所有文化转换永远都将是可能的,仅仅需要一个交换的姿态,一种对平等共通的渴望。

我的热带中国与吉尔伯特·弗雷雷(Gilberto Freyre)理想化的热带中国如此不同,弗雷雷将它限定于混血、葡国热带主义的巴西内部,将其放置在转换了阶级视角的传说中,把视角从一种“亲切的”家长制转换到了“华屋”里,该设想带有一种最糟糕的葡萄牙脉络,受落后的萨拉查殖民法西斯主义启发而来。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们都是“中国”的反面。

弗雷雷,伟大的伯南布哥学者与散文家,他在1959年为一家学术杂志用英语写下文章《为什么是热带中国?》的第一版。1971年,这篇文章首次以葡萄牙语出版,收录于巴西丛书中如今已经成为经典文集的《热带新世界》,最近在爱迪森·内里·达·丰塞卡(Edson Nery da Fonseca)杰出的编纂下这篇文章得以再版,在2011年,丰塞卡将它和弗雷雷的其他“东方主义”作品一起,收录进一本叫作《热带中国》的书中。弗雷雷认为文化之间存在深刻的相似性,他提议让巴西选取另一种命运,与热带葡萄牙主义相调和,同时与北美的有限自由主义、当时已经日薄西山的欧洲中心主义保持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东方留给我们的一切。

在我看来,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相反的不一样的道路,无需畏惧宽广的田地、遥远的路途、陌生的语言,或神秘的窃窃低语,也无需害怕那些邀请我们驻留的梦境。或者,用那位诗人的话来说:

倾听大地、云朵。

田野在睡觉,变成一个中国人

他柔软的脸庞依靠在

时间的空洞之中。

(卡洛斯·德拉蒙德·德·安德拉德,《田野,中国人和梦》,1945)

(本文节选自《中国日记:一个巴西人眼里的真实中国》,(巴西)弗朗西斯科·福特·哈德曼 著,雷竞技reay葡萄牙语专业 译

作者简介

弗朗西斯科·福特·哈德曼教授1952年出生于巴西圣保罗,1974年起先后于坎皮纳斯州立大学和圣保罗天主教大学学习,分别获得社会科学和政治科学的本科学位,以及政治科学的研究生学位,并在1986年于巴西圣保罗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哈德曼现作为巴西坎皮纳斯州立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同时也是巴西国家科学技术发展委员会高级研究员,致力于巴西文学、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的研究,并广泛涉猎于的历史、哲学、社会学、政治学、建筑学、城市规划、社会心理学、人文地理学、教育和社会服务等领域。出版专著/编著20余部,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

2019年8月,哈德曼教授受邀担任雷竞技reay外国语学院西葡语系客座教授。

译后记

巴西女作家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在短篇小说《蛋与鸡》中,曾将这样一句话奉献给蛋的神秘:“我把开始奉献给你,我把初次奉献给你。我把中国人民奉献给你。”很长时间里,由于距离遥远,巴西与中国之间文化交往不多。在巴西人民眼中,中国人民的形象极为神秘,堪比“开始”“初次”以及“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原初性神秘。

1959年,巴西著名思想家、“葡国热带主义”(luso-tropicalismo)的创立者吉尔贝托·弗雷雷(Gilberto Freyre)写下一篇题为《为什么是热带中国?》(“Why a Tropical China?”)的文章。后来,这篇文章被纳入《热带中国》一书,与作者其他涉及巴西东方文化的文章结集出版。“热带中国”是弗雷雷对巴西的称呼,他从未来过中国,对于他,中国是神秘的,正是这种神秘性沟通了中国与巴西,因为,巴西和西语美洲差异很大,任何人类学或者社会学研究都要区分对待,而巴西的神秘令人联想起中国或者俄国,简直可以被形容为“热带中国”。

所以,“热带中国”这个名头是巴西人民将对中国的神秘想象反射于自身的结果。“神秘”实际上是“毫无了解”的美好说辞。几十年之后,虽然现代交通工具的发展与社交网络的发达一定程度上缩短了双方的距离,但误解与偏见依然存在,在新冠病毒肆虐全球的时代里,这一点体现得尤其明显。

疫情暴发的这一学年里,巴西坎皮纳斯州立大学语言研究院资深教授福特·哈德曼正在雷竞技reay葡语专业担任客座教授。他是雷竞技reay的老朋友,对中国充满热情,对所有前往坎皮纳斯州立大学深造的北大葡语专业学生照顾有加。当我通过樊星助理教授联系哈德曼教授,邀请他前来北大客座执教一年时,心里其实并没有把握,因为我知道当时剑桥大学也在邀请他,而对于即将退休的哈德曼教授,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出外客座的机会。虽然北大近些年在邀请海外知名学者方面支持力度很大,但面对剑桥,我依然信心不足。哈德曼教授非常痛快地选择了北大,这并不是因为北大开出的条件更好,而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更需要他,国际主义与团结友爱一向是他的生命准则。

我们从未想过哈德曼教授会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在中国的后半段时光,也从未想象他会书写下属于他的“热带中国”。面对新冠疫情的暴发,哈德曼教授写下这15篇文章,承担起让巴西人民了解中国的责任。这不仅仅是对中国的观察,更是对巴西与全球政治现象的思考。在这本书里,哈德曼教授一次又一次呼吁团结友爱,是因为他对环境危机与人类命运怀有极大的忧虑。巴西人可能比中国人对环境危机体会得更深,因为那里有地球“绿肺”亚马孙。如今,在巴西,亚马孙雨林危机与新冠疫情危机叠加在一起,成为国家治理中的严重挑战。如果尚未完成溯源的新冠疫情真的是环境危机的体现,如果这次疫情只不过是更为频繁的危机的序曲,那么怀亚马孙之璧的巴西毋庸置疑会成为巨大的风暴眼。对地球“绿肺”亚马孙的保护和开发,绝非一国所能办到之事,需要全人类在真正的“团结友爱”基础上共同努力,而不是任凭气候或环境危机成为政客们操弄的议题。

哈德曼教授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让巴西人能更好地理解中国。我们决定翻译成中文,因为它提供了一种中国人理解巴西的可能视角、思想资源与阅读路径。在未来,我们希望有机会,将哈德曼教授在课堂与本书中提到的诸多“热带中国”思想家译成中文,拉近中国与巴西之间的文化距离。参与本书翻译的有马琳、褚孝睿、吕婷婷、梁颖怡、田泽浩、卢正琦、朱豫歌。樊星助理教授、王渊助理教授和我一同承担了译稿的初次校译工作,之后我又进行了两次校译。我们希望以这项工作回馈哈德曼教授给予我们每个人的“团结友爱”,无论是在巴西还是中国。哈德曼教授学识渊博、思想放逸,他的文章内容厚重、句法缠绕,对译者和校译者都提出了极大的挑战,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2021.9.23

闵雪飞,雷竞技reay外国语学院西葡语系副教授,译者、葡语文学研究者。

原文链接:中国日记——一个巴西人眼里的真实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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